青之蓝｜孙邦建：英雄有泪

　　孙邦建，1984年生，福建福鼎人，2006年到淳安县新安江开发总公司工作。系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会员、浙江省摄影家协会会员、杭州市作家协会会员。

　　英雄有泪

　　(外一篇)

　　作者|孙邦建

　　你挤上公交车。

　　车上的人不由自主地闪开一条道。有人眼里流露不满，有人赶紧捂住嘴巴，有人慌忙开了窗户。你现在的样子像个邋遢的乞丐，胡子拉碴，头发蓬乱，眼里布满血丝，还满嘴喷着酒臭。你脚步趔趄，向后排走去。当然，那里也已经没有座位。几个人抬头斜了你几眼，紧了紧身子，继续忙各自的事，玩手机、看窗外、傻傻发呆……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叔叔，给你坐。你抬起眼皮，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，背着小书包，扎着朝天辫，大圆脸，小眼睛，像极你那闺女，屁股正向一边挪去。你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，摇摇头，一屁股坐在过道上。

　　你闭上疲惫的眼睛，养精蓄锐，你太需要休息了。你已经记不得昨晚喝了多少白酒，只知道半夜睡在某个楼道的角落里，被一个保安用脚踢醒，叫你滚蛋。你跟保安起了争执，两人扭打在一起，后来又赶来一个保安，你败下阵来，狼狈逃跑。夜风，加速你胃里食物的发酵。你躲进一处工地，把身子放倒，狠狠抠自己的喉头，想把胃里的东西清空，把恶心释放出来。你绝对不能贪睡，你清楚地记得今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。

　　为了这个事情，你已经找过老板三次，后来他连电话也不接了。你在他手底下干木工，一年来他已经欠你两万多工钱了。

　　你低声下气苦苦哀求想要回工钱，到最后他就甩给你五千块钱和一句硬梆梆的话，老子就这些钱，拿去，给老子滚蛋，别把老人惹毛了，叫你在这里混不下去!但是你知道，他最近经常在外面吃喝玩乐，光打麻将就输了两万多。你在别人的提醒下，到有关部门反映情况，人家说你连最基本的合同也没有，这个事情很难处理。

　　你真的非常需要钱。就在前几天，你乡下的婆娘打来电话，说你闺女头痛难忍上医院检查，发现脑袋里长了个恶性肿瘤，医生说要赶紧动手术，不然会有生命危险。你这几年省吃俭用的那点钱根本填不了十几万的大窟窿。

　　你今天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，如果老板再不给钱，你就跟他拼命。你猛然摸了下腰间，长舒一口气，工具包还在，凿子、锤子这些你吃饭的家伙此刻都安静地躺在里面，跟你一样养精蓄锐，准备战斗。

　　你真的困了，有些犯迷糊，还发出了沉重的鼾声。你梦到老板被你锤了一下，脑袋有血流出，杀猪一般嚎叫，不停跪地求饶，路人吓得尖叫连连四处逃窜，你仰天长啸……你突然感觉自己的脚背一阵钻心疼，脑袋也嗡嗡作响。猛然睁开眼，这才发现车里已经大乱，四处黑烟弥漫，尖叫声哭喊声不断，大伙像无头苍蝇一样往你身边那扇破损的窗户往外爬。

　　车着火了。你酒醒了，慌忙爬起来，看到下客门开着，但一个男人正发疯般挥着匕首不让人出去，已经有几个人被捅伤，倒在一旁痛苦嚎叫。有那么一瞬间，你竟然莫名其妙感到痛快，你似乎能理解那个人的疯狂。

　　车里的烟雾越来越大，哭喊声和咳嗽声不断刺激你的耳膜。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，不能坐以待毙。你想到了那些吃饭的家伙，你把包里的东西哗拉一下全倒了出来，拿出锤子破开窗户，干瘦的身子哧溜一下就钻了出去。你回头的瞬间，看到了那个叫你叔叔的小女孩惊恐无助的脸庞从车窗闪过，你的心突然一阵疼痛。你犹豫了一下，又犹豫了一下，最后握着锤子冲向车门口的那个人。你一错身，那人的匕首扎进了你的大腿，你的锤子也狠狠砸中了他的手臂，匕首掉落在地。你挥起拳头，狠狠打在他的头上、身上，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瘦弱的身子能爆发这么大的力量，你只知道自己打得很畅快，心中的恶魔一瞬间都跑了出来。战斗很快结束了，火也被扑灭了。你拖着满是血的腿走了出来，那人也被随后赶来的警察和医护人员抬了出来。

　　你静静地躺在医院里，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，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，你的大半个脸被烧伤了。

　　区领导来看望你，市领导来慰问你，无数爱心市民来探望你，各路媒体纷纷来采访你。你成了这个城市的英雄。你的老婆、闺女被接来了。你的闺女住进了这个全市最好的医院，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器械为她治病。媒体的力量是你无法想象的，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困境，短短两天时间就成功为你募集了50万元资金，加上政府和慈善机构的慰问和奖励资金，足够你和闺女的治疗费用。

　　夜深人静，你辗转难眠，脸上还不时有疼痛袭来，你想着这些天如过山车般经历的事，恍然如梦，眼里闪出泪花，继而泉水喷发，止也止不住……

　　楼上掉下个红内裤

　　粉红色、蓓蕾丝边、内裤。这几个暧昧的词组合在一起，让人心旌荡漾，在这个不走风的闷热夏夜。

　　会不会是楼上有人故意掉下来的?连他自己都为这个想法哑然失笑。一个长相着急的大龄穷酸教书匠，身上还会发生这种小说里的桥段?

　　已经是第二次了，上次掉下的是紫罗兰色的。

　　这是十六层的新楼盘，入住率还不高，他的楼层居中，中间有一部电梯，右边是一个走道。他特意跑到楼下仔细观察，根据楼上住户阳台的装修风格和居住情况，他推测十楼和十一楼的可能最大。他不想从高空扔到楼底下，也不好意思拎着敲门去问。上一次他是拿个塑料袋装好，挂在自家大门锁把上，这样有人来找也容易看到。晚上回来没见着袋子，不知道是被失主领走还是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收拾了。

　　这次他突然想起床底下还有一块闲置的小黑板，那是前年为了参加全县板书比赛，专门买来在家练习的。虽然边沿有些磨损，但不影响使用。他找来半截粉笔在上面工整地写了一行字:楼上住户，如果有衣物掉在八楼阳台，请加微信XX联系。想了一会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本人是xx小学语文老师，如有需要也可联系。说出来难为情，搬来快一年了，他连楼上楼下住着谁都没搞清楚，只跟隔壁邻居打过几次照面。在电梯里，他很多次碰到几位青春靓丽的女孩，尤其是那个披肩发大眼睛身材娇小有点像赵薇的女孩，他从来不敢正眼看，脸还莫名其妙发烫，更不要说搭讪了。

　　好不容易找到个钉子，他把黑板挂在一楼走道最显眼的位置，这样无论是坐电梯还是走楼梯的人都能看到。这天他的心有些忐忑，上课心不在焉，课间不时翻看手机，可惜一直没有动静，心里不免有些失望。

　　晚上回家，突然看到有添加微信好友的消息，他有些兴奋。待加了好友，那边问了声好，说自己女儿上小学二年级，刚好有个题目不懂需要帮助……第二天，他又加了两个微信，一个求约会，一个推销产品，他都立马删除了。后来，又有几个漂亮头像加好友的信息，他都不再理会。他在心里开始嘲笑自己自作多情。

　　这天下班回家，他准备收回黑板，看到上面多了两行粉笔写的歪扭大字:谁认识好的保姆，求推荐，微信XX。地上还有几节粉笔头，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恶作剧还是大人写的。

　　他摇头苦笑，把黑板取下，刚卷到一半，意外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小字:不好意思，刚出差回来，加了你微信没动静。他敲了一下脑门，重新把黑板挂好。加了那个微信，聊了几句，越聊越投机，晚上来拿东西的居然是那个让他脸红心跳加快的女孩。

　　之后一段时间，他心情格外好，看黑板成了他最喜欢的事情，上面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内容，也很有意思，比如贵宾犬走失了有谁看到，捡到一串钥匙谁家的，谁家有打气筒借用下，想去杭州有没顺风车，某某装修公司价格实惠，等等，这些都算正常的。可惜好景不长，卖房的，收废品的，做家政的，搞假文凭的，重金求子的，各种“牛皮癣”越来越多，而且有些是喷上去的，无法清理。黑板破损严重，已经没法使用了，他在上面见缝插针式写了几个大字:远亲不如近邻，微信群XX，欢迎本幢邻居加入，非诚勿扰。之后几天可热闹了，微信群先后加了三十多号人，有几个大爷大妈在儿女的指导下也注册了微信号，加入群聊。群里像住了一群麻雀，整日唧唧喳喳，跳广场舞、吃喝游玩、邻里家常、小道消息、国家大事，各类消息不断，热闹非常。他不胜其烦，把微信群设置了“消息免打扰”。

　　某一天，她躺在他旁边，刮一下他的鼻梁撒娇，说实话，你第一次留微信是不是为了引我上钩，看你以前在电梯里脸红老实的样子，其实也是个大色狼!

　　他狠狠亲了一下她的额头，反问道，我还怀疑你三番两次掉内裤是勾引我咧。

　　屋里传出一阵嬉笑打闹声。

　　CHUN AN WEN Y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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